從書寫到創作:台語文學的實踐者與美學發展

本專題與上層〈台語研究與文學的發展|台語知識生產的學術系譜〉相互參照:上層梳理語音、文字、辭典與學術研究的形成,本篇則沿著詩、小說、散文的作品與作家,理解台語如何成為現代文學語言。

五個問題認識台語文學

台語文學是不是只有台語詩?

不是。台語現代文學同時具有詩、小說、散文、戲劇與歌謠等創作。詩讓聲調與意象相互作用;小說塑造人物與社會世界;散文則將日常經驗、記憶與思想寫成具有個人聲音的文章。

台語文學一定要用漢字書寫嗎?

不一定。白話字、漢字與漢羅並用,都留下重要的文學作品。書寫形式會影響聲音如何被看見、讀者如何進入作品,也會改變敘事與抒情的節奏。

台語現代文學從何時開始?

口傳歌謠、歌仔冊與十九世紀以來的白話字出版,已累積多種台語文本。1930年代台灣話文論戰使文學語言成為公共議題;戰後至當代的創作者,則持續拓展現代文類。

小說與散文為何不可忽略?

小說需要台語承載複雜的敘事時間、人物關係與社會衝突;散文則能以母語書寫個人記憶、地方生活與公共議論。兩者使台語文學的面貌遠比詩歌單一文類更寬廣。

台語文學與台灣文學是什麼關係?

台灣文學包含多種語言的作品。台語文學以台語為實際創作語言,提供另一套理解台灣生活、歷史與現代性的文學經驗;它不是台灣文學的附註,而是其重要構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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導論:創作也是知識生產

台語文學的形成,不只依靠音韻學家、辭書編者或文字改革者。詩人安排聲調與語氣,小說家讓人物以不同身分說話,散文家將家族記憶、地方生活和思想感受寫成文字,都是在拓展台語的書面表達能力。文學作品因此既保存語言,也創造新的語體與美學。

這條文學史不是由口傳必然進步到印刷、由漢字必然轉向羅馬字的單一路線;不同媒介與書寫傳統長期並存。理解它們的交會,才能看見台語文學的百年創造力。

一、早期台語文本:口傳、歌仔冊與白話字文學

台語文學的根系,延伸至民間歌謠、歌仔冊、戲曲、宗教出版與報刊。歌仔冊將故事、押韻與可傳唱的語句結合,使文字不只是供眼睛閱讀,也能在口頭演出中延續。民間人物、婚戀悲歡、勞動經驗與社會見聞,透過這種聲音與文字相互依存的形式流傳。

十九世紀發展的白話字(Pe̍h-ōe-jī)則開啟另一條書面道路。1885年創刊的《臺灣府城教會報》,使台語成為可印刷、可傳遞宗教與社會知識的文字;白話字的散文、書信與敘事也累積了不同於漢字歌冊的閱讀傳統。兩者不應互相取代,而是共同構成現代台語文學的早期條件。

賴仁聲《可愛ê仇人》的不同版本尤其能說明這種交會:國立臺灣文學館典藏白話字版本,亦保存1978年《台灣語文月報》漢羅合用連載的紀錄。同一作品進入不同文字與出版環境,顯示台語文學的流通本身就是一段不斷轉換的文化史。

二、1930年代台灣話文論戰:誰的語言能成為文學?

1930年代,黃石輝、郭秋生等人參與的台灣話文論戰,將文學語言的問題帶進公共領域:作家應以什麼語言描寫台灣人的生活?一般讀者能否從作品中聽見自己熟悉的聲音?這不只是文字技術的爭論,也牽涉文學與社會大眾之間的距離。

黃石輝〈怎樣不提唱鄉土文學〉、郭秋生〈再聽阮1回呼聲〉等論述,反映台灣作家對言文關係與文化主體的思考;郭頂順〈拯救〉、蔡秋桐〈連座〉、蘇德興〈與其自殺,不如殺敵〉等台灣話文小說,則把問題帶入人物與故事。論戰與創作相互推動,讓台語從被描述的對象,成為能夠描寫社會的文學語言。

殖民地的出版、教育與語言權力,限制了這些實驗的發展,但它們留下的重要遺產,是對現代文學讀者與語言歸屬的重新提問。

三、台語現代詩:聲音、城市與歷史記憶

戰後台語詩的發展,讓母語重新進入現代抒情與公共表達。林宗源、向陽、林央敏、路寒袖、陳明仁、李勤岸等人,並非以相同方式寫詩:有人從勞動與社會語言出發,有人將民間聲韻帶入現代詩的節奏,有人以地方與都市經驗回應時代變遷。

呂美親主編《台語現代詩選》(2026)所收的林宗源〈講一句罰一箍〉、向陽〈搬布袋戲的姊夫〉、陳明仁〈拍賣老台灣──東門町記事〉、路寒袖〈台北新故鄉〉,在題材上已顯示台語詩不只書寫傳統農村,也面對語言禁令、表演文化、市街記憶與都市認同。詩的地方性因此可以是歷史性的、移動中的,也可以發生在台北的現代街區。

台語詩的聲音美學,還來自聲調、變調、文白異讀與口語句法的交錯。語詞的長短、句尾的停頓與反覆,能與意象和敘述視角共同形成節奏;詩歌的藝術力量不只在於押韻,而在於讓讀者透過聲音感受人物、空間與情緒。

路寒袖的地方書寫尤其提示一種閱讀方向:地方不只是地圖上的名稱,也是人如何在移動、記憶與語言之間重新確認歸屬的空間。

四、漢字、白話字與漢羅並用:文字如何參與美學

台語文學長期存在漢字、白話字與漢羅並用等書寫形式。漢字帶來字義、典故與既有識字經驗;白話字讓語音、聲調與口語詞形直接呈現;漢羅並用則在同一篇作品中分配語義提示與聲音提示。它們不只是記錄同一內容的替代工具,也可能塑造不同的閱讀速度與視覺節奏。

台語的文白異讀尤其使『字』與『音』之間的關係具有層次。同一個漢字在不同語境可能承載不同讀法;有些日常詞彙的本字仍有爭議,作家便須在聲音的貼近程度、文字的可辨識性與文體效果之間選擇。這些選擇往往比『全漢』或『全羅』的抽象標籤更能說明作品的風格。

《可愛ê仇人》由白話字文本進入漢羅合用連載與後來的轉寫脈絡,是書寫形式如何影響作品傳播的具體例子。原作、重刊與現代編選之間的差異,也提醒讀者:我們今天看見的文字面貌,未必與作品初次問世時完全相同。

五、台語小說的發展與敘事美學

小說對書面語的考驗不同於詩:人物的出身與關係要透過對話顯現,事件必須在時間中展開,敘述者還須在個人記憶與社會世界之間調整距離。從日本時代的台灣話文實驗到戰後的小說創作,台語逐漸成為承載複雜情節與歷史經驗的敘事語言。

陳雷:從地方人物到歷史長篇

陳雷(吳景裕)是戰後台語小說的重要開拓者,也是《台文通訊》的共同發起人。他的《永遠ê故鄉》《阿春無罪》《歸仁阿媽》,以及2008年出版的長篇《鄉史補記》,讓台語進入家族、地方社會與台灣歷史的敘事。

《鄉史補記》以西拉雅人的歷史與社會經驗為重要主軸,將過去常以漢人為中心的地方歷史敘述,轉向多族群共存的台灣視野。這項敘事選擇使『鄉史』不只是地方掌故,也成為重新觀看台灣歷史主體的方式。呂美親《台語現代小說選》所收〈鄉史補記(短篇)〉是選篇,不能與原著長篇的篇幅及結構混同。

陳雷小說的意義不只在於用台語談歷史,更在於以台語建構歷史敘述者的聲音,使地方人物不必先被轉譯成另一套主流語言,才有機會成為文學的中心。

陳明仁:田庄故事與口語敘事

陳明仁的《A-chhûn》與《拋荒ê故事》系列,將農漁村生活、民間故事與地方記憶帶入台語書面創作。呂美親《台語現代小說選》收錄其〈詩人的戀愛古〉;題名中的『戀愛古』保留了民間說故事的語感,也讓小說與口頭敘事文化形成聯繫。

《拋荒ê故事》以一則則短篇故事描繪田庄人物、生活習俗與人際關係,部分篇章帶有紀事、回憶與散文故事的特質,不宜一概視為典型的虛構小說。這種文類交界反而顯示台語文學如何從說故事的傳統,長出不同的書面敘事形式。

從話文小說到多樣的當代敘事

呂美親主編《台語現代小說選》(2022)收錄14位作家、14篇作品:戰前有郭頂順〈拯救〉、蔡秋桐〈連座〉、蘇德興〈與其自殺,不如殺敵〉、楊逵〈剁柴囡仔〉及賴和〈一个同志的批信〉等;現當代則有王貞文〈自由時代〉、胡長松〈金色島嶼之歌〉、胡民祥〈簽證〉、藍春瑞〈奪人的愛〉等。小說題材從地方與家庭延伸到政治、歷史與現代社會,使台語的敘事可能不斷擴大。

六、台語散文的發展與日常生活美學

散文是台語文學不可缺少的一條主軸。它不像小說必須依靠虛構人物與情節,也不必像詩那樣高度凝縮;一段回憶、一趟旅行、一次家庭對話,甚至一篇社會議論,都能成為台語散文的起點。其藝術性存在於敘述者如何安排記憶、細節、語氣與思想。

從白話字記事到公共議論

早期白話字與台灣話文留下了多樣的散文形式。葉漢章〈白話字ê利益〉關心書寫的社會功能,吳道源〈東洋記錄〉展現見聞記事,林茂生〈敬弔廖三重君〉涉及人物追念,賴和〈無聊ê回憶〉與蔡培火〈我所看ê台灣〉則讓個人感受與時代觀察進入台語文字。這些文本使台語散文從一開始就兼具抒情、記事與公共議論的面向。

家庭、地方與生命記憶

戰後至當代的散文,將台語帶入更細緻的生活層次。呂美親《台語現代散文選》收錄陳雷〈未忘花〉、黃勁連〈潭仔墘手記4帖〉、張春凰〈觀霧記遊〉、王貞文〈樹婆ê查某孫〉、李恆德〈彼暗刑事來阮兜掠人〉、廖玉蕙〈彼年春天〉等作品。從題材與文體的分布可見,台語散文既能寫親情與旅行,也能承載政治記憶、個人身世與時代感受。

散文裡的稱謂、口頭語氣與敘述停頓,經常與家庭及地方關係緊密相連。以母語回憶某個人,不只是改換表達工具;人物的聲音、親疏距離與情感溫度,也會隨語言進入文章的節奏。

陳明仁〈大崙ê阿太佮砂鼈〉:童年經驗的敘事節奏

陳明仁〈大崙ê阿太佮砂鼈〉收錄於《台語現代散文選》,後來亦改編為2025年台語廣播劇。廣播節目公開的原作片段,以孩童第一人稱回想舊時田庄生活,反覆提到換錢、撿拾農作物及收購物件;「萬項攏講錢」與「抾粟仔、抾番薯換錢」的並置,讓童年的好奇心與農村生活的經濟條件同時浮現。

這個片段的力量不在懷舊景物的堆疊,而在敘述者把童年所見的價值秩序,透過一連串具體動作重新說出來。口語的列舉節奏,使生活細節帶有可聆聽的故事感;而從文字走向廣播演出,也顯示台語散文與聲音文化的緊密關係。

散文、散文故事與小說的界線

陳明仁《拋荒ê故事》系列呈現的短篇連環故事,往往兼有地方紀事、人物回憶與敘事藝術。它與虛構小說相鄰,卻不能僅因『有故事』就一律歸入小說。散文以敘述者經驗與觀察組織世界,小說則可以透過虛構人物與敘事結構創造另一個世界;兩者的交界,正是台語現代文體豐富之處。

《台語現代散文選》(2024)收錄57位作家的64篇作品,將戰前白話字、台灣話文及戰後散文放入共同的文學史視野。台語散文因此不再只是詩歌與小說之外的附屬文類,而是表現個人記憶、日常生活與公共思想的成熟書寫。

七、文學選本、典藏與跨媒介創作

文學史不只由作品誕生的時間決定,也取決於哪些文本能被保存、重印、編選與閱讀。呂興昌對白話字史料的整理、林央敏對台語文學運動的書寫,以及方耀乾對少數文學史與多元中心的思考,分別從文獻、運動與理論角度改變台語文學的位置。

呂美親主編的《台語現代小說選》(2022)、《台語現代散文選》(2024)與《台語現代詩選》(2026),分別收錄14篇小說、64篇散文及105首詩,形成跨文類的百年台語文學閱讀路徑。尤其散文選本,讓原本分散於宗教出版、公共論述、私人記憶與當代創作中的作品,得以被放在同一個文類歷史中閱讀。

這三部選集以當代推薦用字與台羅進行編修、校註,增加閱讀便利,也讓原刊文字與當代編輯文字形成可比較的層次。選本的價值不只在於收集名篇,更在於重新安排台語文學的歷史視野,讓過去較少被看見的作者、性別經驗與不同世代進入讀者視線。

聲音與表演也不斷延長作品的生命。詩的吟誦、歌謠、劇場、廣播及數位影音,讓台語書面文學重新回到聽覺與公共傳播。陳明仁〈大崙ê阿太佮砂鼈〉在2025年改編為廣播劇,便是文學文本跨越紙本、表演與聆聽的具體案例;不同媒介並非原作的複製,而會重新安排人物聲音、節奏與敘事距離。

八、台語文學的現代意義:從語言實踐到美學創造

台語文學的現代性,不在於它是否模仿某種既有的文學標準,而在於作家如何使用母語處理新的生活世界。詩歌使聲音、意象與城市記憶相互交織;小說讓地方人物、歷史衝突與社會關係進入長篇敘事;散文則使家族生活、私人感受與公共議論取得書面形式。

這些作品也改變了台灣文學的觀看方式。若只從華語作品建立現代文學史,白話字出版、台灣話文小說、台語散文及聲音表演的傳統便容易被放在邊緣。當它們被重新閱讀,台灣文學不再只是單一語言的作品集合,而是一個在多種語言與權力條件下形成的文化世界。

台語作家的文字選擇與文體創新,並未停在保存既有詞彙。面對都市、移動、跨世代關係與數位媒體,台語仍能形成新的敘事語氣與抒情形式;語言的生命也在這些持續創作之中得到延展。

結論:以台語創造台灣文學

從歌仔冊、白話字、1930年代話文實驗,到現代詩、小說與散文,台語文學始終在聲音、文字與生活之間尋找新的形式。林宗源、向陽、路寒袖、陳雷、陳明仁、張春凰、王貞文等不同世代的創作者,使台語成為可以抒情、敘事、思辨,也能回望歷史與描繪當代社會的文學語言。

台語文學的價值不只是證明台語『可以寫』,而是台灣作家已經以這種語言創造出具有自身節奏、人物、記憶與思想的作品。這些作品所構成的文學世界,是台灣文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
參考文獻與史料入口

呂美親主編,《台語現代小說選》,前衛出版社,2022(ISBN 9786267076293;14位作家、14篇作品)。

呂美親主編,《台語現代散文選》,前衛出版社,2024(ISBN 9786267463284;57位作家、64篇作品)。

呂美親主編,《台語現代詩選》,前衛出版社,2026(ISBN 9786267903513;105位詩人、105首作品)。

陳雷,《鄉史補記》,開朗雜誌,2008。

曾文溪廣播劇,〈大崙的阿太佮砂鼈〉,2025年8月3日首播;原作陳明仁。

國立臺灣文學館:《可愛ê仇人》藏品。

國立臺灣文學館:《台灣語文月報》1978年漢羅合用連載紀錄。

《台語文學讀本》目錄與選篇。

國立臺灣文學館:2009台語文學研究概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