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日常辨字】到底是「躊躇」猶是「張持」？從「來無張持，去無相辭」看台語用字

生活當中，你敢捌聽過人講：「伊哪會來無……去無相辭？」彼個「來無……」，你心內想的漢字是「躊躇」抑是「張持」？

這兩句讀音誠成（chiâⁿ-sêng，很像），平平攏有一種「無先講、無心理準備」的感覺，但若詳細去分，伊的字義、讀音佮文化背景，其實有一段真趣味的淵源。

一、詞意先拆解：「心內猶豫」vs「身軀防備」

咱先對教育部《臺灣台語常用詞辭典》來看這兩組詞的本義：

詞目	推薦讀音（台羅）	華語意思	生活例句
躊躇	tiû-tû（亦有白讀音 tiû-tî）	猶豫不決、拿不定主意	遮爾好的機會，你是閣咧躊躇啥物？（Chiah-nī hó ê ki-hōe, lí sī koh teh tiû-tû siáⁿ-mih?）
張持	tiuⁿ-tî / tiong-tî	留心、防備、提防、準備	張持無蝕本。（Tiuⁿ-tî bô si̍h-pún.／小心謹慎不會吃虧）

躊躇（tiû-tû）：講的是心理狀態，是指人徛佇十字路口，躊躇想袂出一個決定。

張持（tiuⁿ-tî）：講的是行動上的預備與防範。俗語講「生無張持，死無揀時」（Seⁿ bô tiuⁿ-tî, sí bô kéng-sî），意思是人出世無得預先防備，過身嘛無法度挑選時間，感嘆生死無常，由不得人。

台日大辭典收錄「躊躇」，讀「tiû-tî」、「tiû-tû」，解說：猶疑不決。參見下本第 274 頁，下koe̍h，第 2 ê。/ 下本第 275 頁，中koe̍h，第 4 ê。

「張持」，讀「tioⁿ-tî」、「tiuⁿ-tî」，解說：注意；用心。參下本，第 302 頁，中koe̍h，第 12 ê。 / 下本，第 274 頁，下koe̍h，第 3 ê，

在民間俗語內底，咱定定聽到「Lâi bô-tiuⁿ-tî, khì bô-sio-sî」，到底是用在哪種場合？

2012年5月23日，公視台語中晝新聞（李江却台語文教基金會專欄）捌報導過：「覓喪來無躊躇（tiû-tî），去無相辭。」（弔喪無咧先通知主人家，嘛袂使得相辭講再會。）

去喪家弔唁時，古早禮俗毋通事先大張旗鼓去通知（免得驚擾主人家）；離開的時候，亦袂使佮主家講「再會」（因為喪事無人咧相招再見）。編輯在此選用「躊躇（tiû-tî）」來押後壁「相辭（sio-sî）」的韻，藉指「無事先預告、無先參詳」。

誠如「土豆仁學台語面冊」所分享，平時這句話用在不速之客：突然走來，事前無打招呼、無通報（來無張持），走的時候嘛無講一聲（去無相辭）。

主家自謙：有時人客臨時到訪，主人家趕緊招待，口氣客氣講：「哎呀，你來無張持，阮厝裡無啥物好料通請你！」（事先無準備防備到）。

從語言理據（linguistic rationale）來看，「無張持」就是「無留心準備、無先防備」，用在「突然到來」的情境，語義上比「心內猶豫」的「躊躇」更為貼切自然。

若是翻開連橫先生在1930年代所寫的《台灣語典》（頁133）：

張遅：猶致意也，謂張目而待也。《韻會》：張：設也；遅，待也。

連橫先生認為這個音的漢字應該寫做「張遅」——「張」是張設、設想；「遅（遲）」是等待。意思是張開雙眼、做好準備在那裡等待。

雖然現代規範多數已定為「張持」，但由這些文獻可以發現，自古以來台語口中的 tiuⁿ-tî，骨子裡指的就是「預設防備、張目以待」的意思。

由「躊躇（tiû-tî）」佮「張持（tiuⁿ-tî）」的混用現象，正好照出台語書寫上經典的「漢字困境」：

1. 同韻諧音的借字現象：俗語講究押韻，「相辭（sio-sî）」押 -i 韻。口語「張持（tiuⁿ-tî）」與文言「躊躇」的某種白讀音「tiû-tî」音近，長久口耳相傳，漢字就容易發生「借音字」或「同音附會」的錯置。

2. 望文生義的誤解：如果看到新聞寫「來無躊躇」，一般讀者容易依照華語習慣，誤以為是「來的時候毫不猶豫」，進而失去了原本「未及防備、突如其來、未先打招呼」的厚重文化語境。

3. 羅馬字（拼音）的必要性：漢字在台語往往有「一字多音」或「本字紛紜」的情形。若是單靠漢字，往往看不出到底是讀 tiû-tû、tiû-tî 還是 tiuⁿ-tî。這就是為何現代台語文提倡「漢羅合用」或附標台羅拼音——唯有聲音標註清楚，語源與語意才不會在世代交替中走味。

下次若是遇著無預警走來的客人，或者感嘆人生無常，請會記：